張廷玉在扎制龍頭。王志豪 攝
一門綿延三百年的客家非遺技藝,成為連接村莊記憶與現實生活的重要紐帶——
編者按
馬年新春將至,各地年味漸濃。剪窗花、貼春聯、逛廟會、看大戲……這些刻在記憶裡的傳統年俗,背後都藏著許多耐人尋味的非遺故事。
福建文化飽含多樣性,閩人創造的年味也各具特色。從閩中、閩南鬧元宵的游燈陣,到閩西山村的「走古事」;從福州三坊七巷的璀璨花燈,到東海漁村的「祭海」傳統——這些古老年俗不僅是民間情感的凝聚,更是八閩非遺的生動載體。
讓我們一起,在年的儀式裡,看見福建。
寒潮裡的長汀鄉野,年味還遠沒有張揚。在童坊鎮彭坊村村民張廷玉的家中,木桌早晚都亮著燈,彩紙鋪展在桌上,刻刀起落間,一道道紋樣逐漸顯現。
對70多歲的張廷玉來說,年關的到來意味著一盞盞刻紙龍燈不久又將被點亮,也意味著這一延續了三百年的非遺手藝,將再次凝聚起熱鬧的村莊。
彭坊村枕山環水,既因錯落地勢似龍狀,也因人們對龍的崇尚而被譽為「龍騰勝地」。相傳在清康熙年間,彭氏先人將泉州剪紙藝術與中原元宵花燈藝術融合創新,誕生了刻紙龍燈。自那以後,它便成為彭坊村的文化圖騰。
2008年,刻紙龍燈被列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如今,它不僅是村民的精神紐帶,更成為鄉村振興的文化引擎,賦能古村煥發別樣生機。

【鑿刻】 一刀一紙三百年
在彭坊村,刻紙龍燈從來不是一件「快」的事情。
一盞完整的龍燈,從無到有,需經過多道工序協同完成。整條龍分為龍頭、龍身、龍尾三大部分,骨架全部以竹篾扎制而成。所用竹篾,需選取老、直的竹子,再根據龍的大小剖出相應的粗細,方能扎制定型,支撐起整條龍的結構。
龍頭和龍尾是龍燈最為醒目的部分,講究造型生動、比例協調。扎制時,既要符合傳統龍形的威儀,又要兼顧舞動時的靈活度,工藝尤為精細。相比之下,龍身的製作更考驗製作者的耐心與體力。據介紹,龍身由一節節角子板首尾相連而成,一條龍少則數十節,多則上百節,長度可達數百米甚至上千米。每一塊角子板上通常安裝4盞龍燈,連成一條壯觀的「光之巨龍」。
細看每盞龍燈,都有24個面。身為長汀客家刻紙龍燈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張廷玉製作的每一個面都嚴格按尺寸完成。他說,這樣才能在舞動時保持整體的平衡與美感。龍燈扎制後,還需外覆一層連素紙,它韌性好、透光性強,能呈現柔和均勻的光影效果。
真正賦予龍燈靈魂的,是燈體上的刻紙圖紋。與常見以繪畫、書寫裝飾燈面的方式不同,刻紙龍燈的圖案幾乎均以「刻、鑿、剪」等工藝完成。花鳥、瑞獸、吉祥文字和祝福寓意,皆在紙上以刀代筆,一點一點鑿刻而出。
鑿好的圖樣,再裝貼到連素紙上。裝貼時有個小竅門——三角形的面,貼的一定是綠色圖紋。整盞龍燈形成紅綠相間的色彩搭配,光透過紙面紋樣,在夜色中方能呈現虛實交錯的層次之美。「刻紙要專心。用心,才能讓圖案活起來。」張廷玉說。
當龍頭、龍身、龍尾通過活動撐桿逐一接駁,一條色彩斑斕、線條流暢的龍燈才算真正完成。回頭看,一張彩紙悄然經歷了構思、繪圖、刻制、拆裝、裝裱等多個環節。對張廷玉來說,這更像是一場與時間對話的修行——刀下的每一個落點,都是對耐心、經驗與心性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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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承】 讓技藝走向當下
「刻紙所用的刀具,以平刀、半圓、淺圓、深圓為基礎規格……」1月24日,走進彭坊村長汀客家刻紙龍燈傳習館,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曾素英一邊刻紙,一邊對著鏡頭仔細講解。木桌上,光影交錯,刀鋒在紙面遊走,傳統技藝通過手機屏幕被更多人看到。
傳習館由彭坊村黨支部整合本村非遺資源,投入資金38萬元於2020年10月建立,是彭坊非遺的主要展示舞台和「棲身之所」,近年來逐漸成為研學的熱門打卡地。
不同於剪紙的線條切割,刻紙龍燈講究「鑿」「刻」並用,刀口深淺、走向與紙張張力相互配合。一旦失手,整張紙便前功盡棄。由於高度依賴經驗與手感,這門技藝長期以來以師徒口傳心授的方式傳續。
曾素英是刻紙龍燈技藝的首名女性傳承人,師從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彭慕財。在她看來,技藝的生命力不僅在於守正,更在於是否有人願意繼續學習、使用和理解它。
走進傳習館,刀具、紙張、紋樣設計、鑿刻順序被完整呈現,觀眾可以詳細瞭解一盞龍燈從構思到成型的全過程。除了傳播刻紙,曾素英還挖掘傳統龍燈的紋樣,將技藝延伸至燈具、飾品、擺件等文創產品的製作,既保留了傳統審美,又貼近當代人的需要。這些作品通過電商平台、展覽與旅遊場景進入更廣闊的公共視野,讓刻紙龍燈從節慶民俗走向日常生活。
「我們平均每個月都會到長汀縣童坊學校上課。」張廷玉介紹說。近年來,彭坊村設立「非遺傳承娃娃班」,將刻紙龍燈引入小學課堂。教學從最基礎的認識刻刀講起,再到簡單紋樣的刻制,最後讓孩子參與完整作品的局部製作。
在張廷玉眼中,傳承並不是「要求人人都成為傳承人」,「只要孩子們知道這是什麼,尊重它,不輕易丟掉,就夠了」。這種對傳承的理解,讓刻紙龍燈進校園在當地成為一種文化啟蒙,而非單純的技能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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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聚】 一戶一燈共成龍
「龍燈從製作到舞動,是需要全村協作的。」童坊鎮黨委宣傳委員吳燕婷這樣形容刻紙龍燈在彭坊村的意義,「每年元宵節,各家各戶都要製作一節龍身,舞動起來則需要大家的團結配合。舊時,龍燈越長,越能看出一個村莊真正的凝聚力。」
久遠的年俗在彭坊村依舊堅韌。刻紙龍燈如今依然是一項高度公共化的集體行動。理論上,龍燈可以無限接續,但前提是家家戶戶彼此配合、步調一致。每一戶人家完成一節龍身後,都會在元宵當日抬到村莊廣場,進行統一接駁。
這一過程,被稱為「駁燈」。
每4盞燈籠固定在約5尺長的角子板上,作為一節龍身。當各家的龍燈首尾相連,一條完整的長龍隨之誕生。「駁燈」並不僅是技術動作,更是一種象徵——分散的個體,在協作中凝結成「龍」,寓意全村人同心同向、聚力成形。
「駁燈」完成後,游龍與舞龍也隨之展開。游龍需繞村一圈,線路呈「8」字形,取中國傳統吉數「8」,諧音「發」。舞龍時先游三條龍,而後再匯聚成一條長龍。不分姓氏、不論宗族,村民們在鑼鼓聲中形成一個統一整體。這一刻,龍不再只是民俗圖騰形象,而成為「共同體」的具象呈現。
「在我們這,不少村子每年元宵節甚至比除夕更熱鬧,許多外出務工的村民,等到元宵將近,仍會趕回村裡,參與龍燈的製作與舞動。」吳燕婷說,這種參與感使刻紙龍燈成為維繫鄉村社會與人際關係的重要紐帶。
經歷三百年的悠悠歲月,刻紙龍燈也承載著村莊的共同記憶。重要節慶、時代節點,都會被刻在紙上,成為可視、可傳的文化記錄。從傳統吉祥紋樣到記錄脫貧攻堅和鄉村變遷的場景,刻紙龍燈的光暈裡不斷映射出現實的華彩,讓非遺成為理解當下的一種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