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運中著《洪門起源真相》近日在香港出版，全書首版246頁，20萬字，配以50幅珍貴的獨家圖片，由大中集團有限公司印行。洪門是全球最大的華人社團，在全世界廣泛分佈，可以說，有華人的地方都有洪門。如此重要的組織，其起源卻被很多迷霧籠罩。2017年，周運中得到一份清代閩南洪門圖畫的高清影本，畫滿了洪門起源故事相關的廟宇和地名。1932年，歷史學家蕭一山根據他在大英圖書館抄錄的清代洪門文書，編成《中國近代秘密社會史料》出版。開頭就有多幅洪門的圖畫。這些圖畫來自廣東，圖上的內容是圈層格式，內容和福建的圖畫差不多，但是福建的圖畫是九宮格形。周運中看到這幅清代的洪門圖畫，不久就破譯出洪門起源故事，因為疫情等很多原因耽誤寫作，終於在今年出書。
早在1826年，英國人就開始研究洪門。因為洪門擴散到了馬來亞、新加坡和印尼等地，被英國人和荷蘭人關注。西方人根據洪門的內部文書，發現洪門是反清復明組織。孫中山等很多革命家都曾經參加洪門，洪門給辛亥革命予以極大的支持，尤其是美洲的洪門功勳卓著。民國時代的革命家或華僑著作，一致認定洪門是源自鄭成功時代的閩南反清復明組織。陶成章在1908年寫的《洪門歷史》，1910年寫的《教會源流考》，溫雄飛1929年出版的《南洋華僑通史》都是這種看法，本來毋庸置疑。可是從1950年代開始，戴逸、蔡少卿提出新看法，認為洪門不是源自明末清初的反清復明運動，而是源自清代中期的階級矛盾，近年來秦寶琦仍然堅持這個看法。他們的理由主要是根據清廷的官方檔案，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清廷鎮壓臺灣林爽文領導的天地會（洪門）起義後，抓捕很多人，多方偵詢，得出結論：天地會是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由福建省漳浦縣雲霄鎮（今雲霄縣）人鄭開（俗稱洪二和尚）成立。
他們的這種所謂新看法很早就遭到質疑，代表作是1996年出版的赫治清《天地會起源研究》，胡珠生《清代洪門史》，2008年出版的曾五嶽《天地會起源新考》。他們指出，乾隆皇帝和他的臣子被天地會成員成功欺騙，天地會成員為了保護組織，謊稱閩南語的洪、萬同音，謊稱天地會是鄭開創建。其實洪、萬在漢語的所有方言都不可能同音，如此低級的謊言，也把清廷的君臣騙得團團轉，他們以為破獲了天地會起源的真相，其實根本是不得要領。如果清廷認為天地會是乾隆年間由鄭開創建，搜查的範圍就要縮小很多，自然要保護洪門的很多人。事實上，清朝不僅沒能消滅洪門，而且洪門還一直在發展壯大。最終是洪門配合了孫中山的辛亥革命，戰勝了清朝。很多學者指出，清朝中期是清朝的極盛時代，明朝的遺老早已謝世，不可能在此時忽然冒出反清復明的組織。洪門的文書始終把反清復明作為宗旨，不能解釋成階級矛盾。
蔡少卿、秦寶琦等人武斷地抹殺洪門內部世代相傳的起源故事，認為都是胡編亂造。堅持洪門在明末清初起源的學者認為，洪門自身傳承的故事不是亂編，而是有真實的歷史作為根據，他們力圖找到洪門自身起源故事的真實背景。洪門的文書都畫有道宗和尚的墓塔，道宗和尚是閩南的漳州府平和縣人，他在明朝末年跟隨大哥張要（或作張耍）結拜很多兄弟，都改姓為萬，大哥改名為萬禮，道宗結拜時排行萬五。1650年（永曆四年，順治七年），鄭成功攻打漳州時，萬禮帶領他的武裝投奔鄭成功，萬禮戰功卓著，升任掌管前沖鎮軍隊的大將。著名歷史學家郭廷以在1954年出版的《臺灣史事概說》中，引用明末清初泉州人江日昇的《臺灣外紀》，明確記載這段歷史，從而解決了萬姓集團的由來問題。因為洪門的文書都有結萬為記的記載，這就為我們破解洪門起源打開了大門。歷史學家翁同文又在南明重臣、金門人盧若騰的《贈達宗上人詩》序中找到完全吻合的記載，證實這段歷史。
南明永曆十三年（清朝順治十六年，1659年），鄭成功集合東南沿海的反清力量攻打南京慘敗，萬禮戰死，就是洪門文書中的大哥萬雲龍戰死故事。1661年，鄭成功在大陸沿海遭到清朝的遷海封鎖，不能立足，轉而攻打臺灣，次年奪取臺灣，驅逐荷蘭人。而萬禮的結拜弟兄郭義（結拜時排行萬二）、蔡祿（結拜時排行萬七）則在東山島則投奔清朝。東山島是漳州東南的最大島，在鄭成功的大本營廈門、金門和廣東之間，位置重要。鄭成功的糧食主要來自嶺南，東山島、南澳島守護鄭成功的糧道，也是鄭成功的部下去東南亞貿易的前哨。東山島上很多不願意投奔的清朝的英雄好漢，渡海回大陸，經過今天的雲霄縣，轉移到了詔安縣北部和平和縣交界的高山密林，這裏有道宗建立的長林寺和高隱寺，繼續活動，結交天下豪傑，積極抗清。秦寶琦早年認為洪門和道宗無關，近年來改口認為是鄭開自稱是道宗傳人，他仍然不承認洪門是道宗建立。問題是，從道宗到鄭開不過100年，如果鄭開假冒是道宗的傳人，漳州的當地人能認可他嗎？顯然不可能，鄭開對洪門的發展確實有重大貢獻，但是他的傳承來自道宗則無可置疑。
曾五嶽是漳州人，長期在漳州文物部門工作，非常熟悉漳州的歷史地理和文物，所以他最早提出，現在洪門所有文書開頭的起源故事，少林寺被清朝皇帝鎮壓，逃出五個僧人，結拜建立天地會洪門，成為五祖，就是源自1659年東山島的英雄轉移的這段歷史，他的這個看法非常合理。道宗和尚建立的是長林寺，而洪門內部傳承的起源故事則是少林寺，這是因為長、少相對，故意使用反語。洪門是地下秘密組織，當然要使用很多隱語。秘密社會的口傳故事把真實的歷史用變通的方法來傳播，這是正常現象，如果完全寫實，秘密社會還能傳承嗎？蔡少卿、秦寶琦等人，武斷否定洪門世代傳承的起源故事，不認真研究洪門故事蘊藏的真相，誤以為秘密社會的口傳故事要像朝廷檔案那樣寫實，當然是緣木求魚，走錯了方向。很多人把歷史和傳說搞成二元對立，其實大錯特錯。古代朝廷的正史也有很多錯誤，而傳說之中就包含很多真實的因素。歷史學家的職責就是從看似荒誕不經的故事中尋求真相，如果歷史學家認為朝廷的檔案都是真實可信，那才是荒誕可笑。難道歷史上就沒有冤假錯案？難道皇帝真的是神仙？如果歷史學家把抄檔案當成自己工作的全部，那歷史學豈不是很低級？破解傳說不僅趣味盎然，而且是高級的歷史學。
1991年，中國社會科學院的研究員羅炤在詔安縣考察，發現了萬禮、道宗的很多遺跡，包括長林寺、高隱寺和供奉萬禮的萬古廟，非常重要，證實了洪門起源的歷史。其後在詔安縣發現的重要遺跡還有：霞葛鎮的鎮龍庵地處交通要道，至今懸掛南明永曆年間黃調陽書寫的精忠洪門牌匾，鳳山庵（報國寺）的道宗和尚墓塔等。道宗和尚的墓塔和洪門文書中的描繪非常近似，周運中的這本書還首次指出，洪門文書中的大洪門非常近似鎮龍庵，可見洪門的文書不是偽造。周運中的《洪門起源真相》封面，特地把洪門文書中的大洪門和鎮龍庵放在一起。霞葛鎮東部的官陂鎮五通宮，至今還有南明民間武裝首領黃朝陽（也寫成閩南語的同音字黃調陽）的牌位，可見南明的首領一直被當地人尊重。詔安縣的沿海地域是閩南人，北部山丘地域是客家人。1662年，永曆皇帝（朱由榔）被緬甸人交給吳三桂，很快被殺。鄭成功剛剛奪取臺灣，39歲就離奇去世。洪門志士在大陸的抗清形勢跌到低谷時，只能從沿海轉移到內陸的高山。因此，洪門誕生的地方應該是在詔安縣，而不是雲霄縣、東山縣。東山島原來是詔安縣的第五都，1916年設東山縣。東山之變是導火索，洪門的形成更多是在今天的詔安縣境內，而不是東山縣。
圖 /鎮龍庵和洪門文書中的大洪門
圖 /鎮龍庵中的南明永曆年間精忠洪門匾周運中的新書《洪門起源真相》，第一章第一節分析各種洪門起源故事，從眾多洪門文書中，找到10個代表性的故事版本，加以點評分析。此前的洪門歷史研究著作，從來不把洪門自身起源的故事放在最前面，不尊重洪門自身傳承的歷史，也不對比各種起源故事的異同。而周運中的研究則是從洪門自身傳承的故事開始，使讀者一開始就能瞭解學術史和洪門自身傳承的故事。點評部分則加上現代人的研究要點，使讀者慢慢從歷史故事走進歷史真實。周運中著作的第二章在全書最重要的部分，此前已有詔安縣的學者提出洪門起源故事中的地名有些來自詔安縣，但是他們的文章沒有把這些地名完整考證出來。周運中是在南京大學歷史系獲得學士學位，在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所獲得博士學位，擅長歷史地理學的研究。他在廈門居住10年，熟悉閩南文化，經常在廈門觀摩道宗和尚留下的摩崖石刻，又到詔安縣、雲霄縣、東山縣、平和縣考察，尤其是在詔安縣北部和平和縣交界處的考察，掌握大量實地資料。周運中還在多年前買到完整的清代洪門會簿，結合多學科的方法，從而考證出了洪門起源故事中五祖轉移完整路線，就是詔安縣從沿海到高山的道路。
洪門起源故事的開頭，五僧到達長沙灣口的靈王廟，就是詔安縣和東山島之間的長沙灣，靈王廟在四都鎮下尾村。四都鎮是反清復明的重要據點，往西不遠就是道宗和尚墓地。五祖經過的丁山是詔安縣中部的點燈山，經過的太平墟是太平鎮，二板橋在霞葛鎮的鎮龍庵附近，正是在橋頭。洪門故事中有崇高地位的木楊城，在桃李林和松柏林之間，周運中首次指出，霞葛鎮的西北部，現在還有松柏林和桃李林兩個地名，附近就是詔安縣和廣東潮州府饒平縣的交界高山，還有紅花嶺，而洪門文書中的紅花亭有重要地位。明末清初時代，這片地方一直是民間武裝活躍之地。清代的地方官仍然難以管控詔安縣北部的高山密林，周運中在考察途中，還在附近無意中看到清代的窯址，可見山林之中也有很多財源。
洪門最著名的對聯是：地振高崗，一片溪山千古秀。門朝大海，三合河水萬年流。所謂的高崗，就是詔安縣北部的高山。三合河水，可能是指詔安縣東南部的四都鎮，正是有多條河流彙聚的港灣，也有可能是指詔安縣北部的河流在霞葛鎮匯流向南。洪門在清代的廣東演變為三合會、三點會，有人認為源自地形，也有人認為源自洪字的三點水。周運中認為，洪門的名字源自洪武，因為當時反清復明的人希望推崇明太祖朱元璋。
總之，洪門起源在詔安縣。曾五嶽指出，洪門文書記載本邑有座高溪廟，可見是在詔安縣而不是雲霄縣。周運中也在書中論證，高溪廟是指在詔安縣北部的高山溪流，不能因為雲霄縣有高溪地名就認為高溪廟在雲霄縣。有的洪門文書中提到雲霄縣西南部的白狗洞，因為這是從雲霄縣通往詔安縣的路上。有的洪門文書提到九連山，因為東山島的九仙岩源自莆田的九連山。周運中還首次考證出，有的洪門起源故事中的扶婆縣、芙莆縣，是福建漳浦的縮寫，因為詔安縣是晚明從漳浦縣分出，而雲霄縣在清代前期仍然屬於漳浦縣。周運中指出，洪門文書中的白雲連天就是雲霄的隱語。
有的洪門文書出現了鄭君達和鄭家姑嫂自盡，鄭君達是暗指鄭成功，姑嫂自盡是指鄭成功的母親遭到清軍淩辱而自盡。洪門文書中還有出現鄭成功在廈門為犧牲將士建立的大忠堂，在南京犧牲的萬禮就曾經供奉在大忠堂。這些都證明洪門源自閩南，洪門的建立者原來確實是鄭成功的部下。但是洪門的真正建立者是道宗和尚，而不是鄭成功，也不是鄭成功的軍師陳永華。洪門的文書出現陳近南，很多人認為是影射陳永華，這是源自攀附。道宗反對鄭成功去臺灣的戰略，江日昇的《臺灣外紀》甚至認為是道宗策劃了萬禮殘部投清。其實當時鄭成功的很多部將反對去臺灣，包括道宗的好友盧若騰。因為他們認為鄭成功撤離大陸，跑去更加蠻荒的島嶼，不可能成功。曾五嶽很早就指出，清代中晚期在廣西等地發現的洪門文書中仍然保留很多典型的閩南語詞匯，證明洪門是源自閩南。到了晚清，洪門擴散到了南方各省，在湖南、四川尤其盛行，出現哥老會和袍哥組織，但是這些都是洪門的流而不是源。西南的洪門文書往往把洪門的起源故事中添加西南的地名和情節，都不可信。
周運中的《洪門起源真相》第二章以地理為脈絡，第三章則是梳理明末清初的閩南歷史，第四章考證洪門名號的由來，第五章分析洪門在閩南最南部產生的社會淵源。第六章反駁洪門在清代中期產生的謬誤，第七章反駁洪門在北方、西南、西北、臺灣、江西、香港起源的諸多誤解，第八章是洪門起源研究的回顧和掌握。周運中近年旅居香港，洪門在清代傳到香港，香港走出的著名近代史學者黃宇和在他的著作《歷史偵探——從鴉片戰爭到孫中山》（臺版書名是《孫中山：從鴉片戰爭到辛亥革命》），誤以為洪門起源故事中的地名都在香港，其實那些地名都在漳州。因為清代的洪門擴散到了臺灣，所以有人誤以為洪門是在臺灣產生。張修榮的書《天地會之木立鬥世》認為洪門源自潮州，周運中也指出其錯誤。雖然潮州緊靠詔安縣，但是洪門起源涉及的文物、地名、人物都是以漳州為主。
周運中指出，洪門在漳州最南部產生不是偶然，漳州最南部地處海陸和閩粵之交，山海交錯，遠離省城，天高皇帝遠，容易產生民間武裝。漳州的南部是南宋還有很多佘族，元代到明代出現多次大規模的武裝起義。閩南和粵東，東通臺灣，南通南洋，在明末的全球化貿易中，閩南人容易獲取厚利，人們也往往在外出經商時結拜為兄弟。晚明的漳潮是民間貿易活躍之地，經濟和人口增長很多，明清以來新設多縣。鄭成功就是依靠海外貿易供養龐大的軍隊，鄭成功、鄭經到鄭克塽堅持抗清近40年。明末清初是全球異常寒冷的年代，俗稱為小冰河期。清朝初年，長江出現歷史上非常罕見的結冰凍合。漳州罕見下雪，所以東山島流傳的洪門文書《香花僧秘典》記載長沙灣口雪零飄。很多文獻記載清兵到臺灣的當年，臺灣異常寒冷，當時人認為北方人奪取南方是源自北方地氣的南移。其實清朝滅亡明朝，根本原因就是明清的小冰河期。周運中在全書末尾的第八章第三節《洪門與近代化、全球化的大趨勢》中，指出洪門源自東亞的近代化歷史進程，因為東亞在晚明時代被深深捲進了全球貿易的浪潮，所以產生了洪門組織。古希臘人因為航海殖民和貿易，產生了很多社會變革，兩者是異曲同工。孫中山依靠海外華僑，革命成功，也是沿著洪門開闢的歷史道路前進。周運中的這部書不是在狹隘的視角看待洪門，而是從全球史的大視野來看洪門。
近年來的洪門研究著作不多，周運中的這部書，在詳細研讀此前所有重要的洪門研究著作基礎上，旁徵博引，新意迭出。還首次公佈了很多珍貴的洪門圖書，不僅有學術價值，還有收藏價值，可謂是洪門研究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周運中的研究領域廣泛，從上古史到近代史，從陸上絲綢之路到海上絲綢之路，從生物史到文學史，此前已有24部學術專著出版，今年新出專著11部，已經發表論文200多篇。周運中近年收集到多部清代的洪門文書，他未來要把這些珍貴的文書影印出版。周運中的這部書是其洪門研究叢書的第一部，他還要繼續研究清代和近現代的洪門史，爭取儘快出版更多的洪門專著，我們期待未來還有更多的洪門歷史新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