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祖故里】那是青春吐芳華——大愛芳華,跨越山海七十載(上)

一張拍攝於1955年8月4日的黑白照片,為原莆田衛生學校助產科25名畢業女生赴貴州工作前的留影。鏡頭中,她們並肩而立,青澀的臉上充滿憧憬。
時隔70年,在「十四五」收官、「十五五」將啟之際,記者帶著這張泛黃的老照片,循著1年多來千方百計搜集的零星線索,從沿海城市莆田出發,搭乘高鐵西行貴州。如今不到9小時的車程,而當年她們顛簸了整整7天。
千裏援黔,在那遙遠的地方,25名那時風華正茂的女生,在長達70年的時光裏,她們的人生際遇如何?與她們同時代的同齡人有怎樣的不同?經曆哪些不為人知、不同尋常的往事?記者沿著她們「一五」時期的黔山足跡,進行深入探訪。

70年前,25名援黔女生同老師一起合影。(資料圖片)

「1955年,我們畢業。老師動員我們:『貴州又窮又缺醫少藥,飯都吃不飽,你們願意去嗎?』大家紛紛舉手,齊聲說:『我去!我去!缺醫少藥,正需要我們啊!』」

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凱裏市民族文化宮廣場。90歲的趙平香不顧嚴寒,久久佇立,翹首以盼。
「趙平香,你認得我姚梅妹嗎?」聽到這一聲呼喚,趙平香情緒激動,隻見昔日同窗蘇清玉、姚梅妹互相攙扶,從遠處走來。
「我的同學!」3位久別的老人,幾乎同時認出彼此,3雙佈滿皺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看著舊照片,3人共同追憶激情燃燒的援黔歲月。

這是從原莆田衛生學校畢業後,她們3人的首次相聚。一晃70年,青絲變白髮……
當時就讀的學校,多年前被劃入現在的莆田學院,已鮮為人知,可在她們心裏卻是永遠的母校。同窗情深,看到記者帶來的那張「畢業照」時,她們細細撫摸著、端詳著,淚水湧出了眼眶。
「1955年,我們畢業。」
往事曆曆在目,往事並不如煙。當時學校召開動員大會,發動青年為祖國作貢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趙平香依然記得班主任陳玉環介紹貴州情況,闡述支援民族地區重大意義的情景。
1955年是中國曆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一年,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正式審議通過第一個五年計劃,發展民族地區的經濟、文化、教育及衛生事業被列入其中。貴州,少數民族人口占比高、分佈廣。當時,貴州瘧疾等疾病多發,醫療資源極為匱乏。據史料記載,1955年1月至10月,貴州省瘧疾病例達36.8萬例。
「老師動員我們:『貴州又窮又缺醫少藥,飯都吃不飽,你們願意去嗎?』大家紛紛舉手,齊聲說:『我去!我去!缺醫少藥,正需要我們啊!』」趙平香噙著淚、顫著聲告訴記者,「我第一個報名!」
「我母親是那個時代的熱血青年。她瞞著外祖父和外祖母,報名到貴州。外祖母身體不好,有哮喘病,多麼需要她學醫的女兒在身邊,然而我母親義無反顧。」趙平香的女兒邱玲動情地說,「母親沒能在老人身邊盡孝,成了她一生的遺憾」。
今年正值原莆田衛生學校女生援黔70週年,在記者等人協助下,趙平香的3個女兒多方尋找,瞭解到25名女生的下落,其中多數人已經去世,僅在貴州聯繫上2人。3位耄耋老人聚在一起,看著老照片,追憶激情燃燒的援黔歲月,數度哽咽落淚……

莆田學院檔案室工作人員查找到援黔女生的個人檔案。
原莆田衛生學校助產科畢業生相冊。
鄭鳳娥遺留的相冊,珍藏著援黔女生互贈的相片。

 

「父親想念我,發來加急電報謊稱病重,要我回去……沒想到那是我最後一次見父親」

莆田學院檔案室裏,存有一份原莆田衛生學校赴貴州工作的畢業生名冊,記錄了25名援黔女生的名字:趙平香、蘇清玉、邱今娃、姚梅妹、吳慧聰、鄭鳳娥、莊萍珠……她們中年齡最大的22歲、最小的17歲。
這批學生1953年入學。她們在一年級完成基礎醫學教育後,二年級起進入醫院各個科室輪崗實習,實踐時間4個多月。
畢業時,25名女生作出人生抉擇——響應國家號召,支援貴州民族地區。母校用專車送她們到福州火車站,乘火車前往貴州。她們參加培訓,先熟悉黨的民族政策、各少數民族風俗,再學習防治麻疹、百日咳、瘧疾等傳染病的業務知識。
25名女生中,年齡最大的邱今娃被分配到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平塘縣,後調到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麻江縣,在此工作直至退休,已去世10多年。

當時年齡最小的蘇清玉,如今也已白髮蒼蒼。

年齡最小的就是蘇清玉。她剛到貴州時,白天出診,晚上宣傳衛生常識。有一次過河,她踩到石頭上的青苔,滑倒了,磕斷門牙。花季少女正是愛美的年紀,但當地醫療條件差,她缺了的門牙,直到多年後回鄉探親時才補上。
「1960年,父親想念我,發來加急電報謊稱病重,要我回去。我急忙請假返鄉探望。父親不忍心讓我再到貴州,便藏起我的行李。我和父親磨了3個月,最終父親才放我走。既然選擇了,就要堅持到底,我不能當逃兵。」蘇清玉潸然淚下,「沒想到那是我最後一次見父親」。1967年,蘇清玉父親去世,她沒能見上最後一面。一直到現在,她都無法釋懷。

回憶往事,趙平香掩面而泣。

這批女生多才多藝,吳慧聰擔任校籃球隊長,陳淑女擅長騎單車。個子最高的姚梅妹堪稱「全能選手」,在籃球、標槍、排球、賽跑等體育項目中均有出色表現。
「許是看中我們籃球隊女孩擅運動能吃苦,我和施素琴、方慰英被選派去條件更為艱苦的榕江縣。」姚梅妹莆田鄉音已改,講得一口地道貴州話,但她記得老家在「莆田濠浦」。她報名援黔時,才18歲。她的叔叔是衛校教務主任,明知貴州很艱苦,卻沒有勸她留在家鄉。她回憶,「我們這些多是海邊長大的少女,第一次翻山越嶺,鞋底磨破了,腳底出現血泡,一個個都哭了。沿途荒無人煙,大家沿著山脊的電線桿從都勻縣走到三都縣」。
個頭最小的葉恬靜如今居住在香港,得知3個援黔的同學在凱裏聚會,特地打來視頻電話。回想當年步行到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縣,請來帶路的農民,邊走邊敲打銅鑼嚇跑沿途野獸的情景,她感慨異常:「真不知自己是怎麼堅持過來的。」黎平縣是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偏遠的縣區,採訪中,記者從凱裏市區驅車前往,要2個多小時才能到達,在過去,援黔女生得步行1個星期。

談起母親鄭鳳娥往昔種種,凌小波泣不成聲。

「4人在醫院食堂抱在一起哭著、唱著,度過春節」

25名女生到達貴州後,跋山涉水,克服語言不通、水土不服等困難,為產婦接生,抗疫情、破迷信,救死扶傷,與當地少數民族同胞親如一家人。
鄭鳳娥被分配到從江縣,從助產士成長為全科醫生,2018年去世。她的兒子淩小波替母親參加這次在凱裏的同學聚會。
淩小波帶來一份鄭鳳娥生前手寫的記錄本和一本從火海中搶出來的相冊。凝視著相冊大紅封面上「保衛我們偉大的祖國」的字樣,他說,有一次縣醫院失火,母親毫不猶豫衝出家門救火,而自己在醫院內的家卻幾乎被燒光,隻來得及搬出一張寫字檯。這本相冊就在寫字檯抽屜裏,保留下援黔女生互贈的相片,以及母親和衛校同學在貴州時的合影。
鄭鳳娥記錄了1956年1月底,她和同學陳淑女、劉金珠、張美妙在一起的情景。她寫道:「先後乘坐馬車、木船來到從江縣。4人在醫院食堂抱在一起哭著、唱著,度過春節。」農曆正月初五後,4人被分配到各地。人生地不熟,語言不通,生活不習慣。貴州很多地方不通水、不通電、不通路,看病、出診都異常艱難。
在淩小波的印象裏,隻要病人有需求,母親總是隨叫隨到。她的付出,換來各民族同胞的信任。鄭鳳娥去世時,有一對年逾七旬的侗族夫妻帶著5個兒子,特地從200多公裏外的從江縣趕到凱裏送別。
「我為她感到驕傲。」打開記事本和相冊,說著過去,這位身高超過1.8米的漢子,淚水滑落,泣不成聲。
「我們家在莆田長壽社區,有7個兄弟姐妹,姐姐是長女。在衛校就讀期間,她便常幫母親賣菜、分擔家務。到貴州工作後,她省吃儉用,每月寄回5元錢孝敬父母。」鄭鳳娥的弟弟鄭鴻煒在莆田,與記者通話時說,1979年,他到貴州工作,和姐姐最為親近。姐姐在貴州救死扶傷,正是當年所有援黔醫護人員奉獻精神的縮影。
蘇清玉的兒子徐曉軍,是貴州省書協副主席、遵義市書協主席。他書寫了「山海相連」4個大字,表達對母親和那一輩人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的由衷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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