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蕉城區洪口鄉瀛洲新村祠堂門前石板地餘溫未散,幾個孩子列隊而立,馬步沉腰,出拳帶風,一聲「羅漢推山」的呼喝穿透黃昏。領拳者占敬農身著練功服,逐一糾正動作。他托住一個男孩的肘部,輕輕往上一抬:「這裡,再高半寸,力才透得出去。」這位剛在香港國際武術比賽斬獲兩金的武術傳承人,回鄉後第一件事,仍是站上「教學台」,繼續他堅持多年的義務教學。
百年拳種,生於鄉土
羅漢拳在洪口已流傳百餘年。據鄉中長者口述,清末少林武僧雲遊至此,見鄉民屢遭匪患,遂傳授拳法以護鄉土。此後數代,曬穀場上的拳腳聲從未斷絕。春種秋收之間,打拳與耕田一樣,是洪口人生活的一部分。占敬農的童年記憶裡,祖父在田埂上打拳的身影與祠堂香火交織。老人打完一套拳,坐在條凳上喘口氣,對他說:「這拳是洪口的,丟了,就對不起先人。」後來,本鄉一位長輩見他心性沉靜,收他為徒。19歲正式拜師後,占敬農與14歲入門的師弟黃章祿一道,走訪閩浙交界的老拳師,整理散落民間的拳譜口訣。整理非遺拳種十六年,數十本泛黃筆記疊在一起,頁角捲起,墨跡深淺不一。


香江揚威,不忘根本
2026年8月,第十八屆香港國際武術比賽擂鼓開賽。蕉城代表隊16名隊員在會長陳贊喜帶領下遠赴參賽。占敬農與黃章祿的羅漢拳徒手對練行雲流水,奪得金牌;個人項目中,占敬農的傳統羅漢拳古樸剛正,再添一金。蕉城代表隊最終以32金3銀收官,並拿下兩項刀、槍、拳全能冠軍。在占敬農看來,獎牌的成色裡,有祠堂石板地的硬,有曬穀場上的風,有祖輩傳下來的那口氣。榮譽不屬於他一個人,而屬於洪口,屬於家鄉的每一寸土地。載譽歸來後,他的日程表沒有改變。瀛洲新村祠堂,仍是他最重要的教學點,每週準時開課。
祠堂燈火,點亮少年夢
祠堂空間不大,條凳、石鎖就是全部「器械」。斑駁木柱上,留著孩子們日復一日擊打出的凹痕,深深淺淺,像一圈圈年輪。占敬農從不覺得條件艱苦:「有瓦遮頭,有拳可教,夠了。」他堅持義務教學,不收分文。有家長過意不去,提著雞蛋和土酒上門,他推辭不掉,第二天便買來護具給孩子們用。「我是洪口人,這套拳是洪口的寶。教給家鄉的孩子,是天經地義的事。」他把傳統枯燥的訓練改良優化:扎馬步比賽配上鄉村童謠的節奏,套路拆招編成少林高僧護村的故事。他從最基礎的武德教起——先學敬拳,再學打拳。學生從本地孩童擴展到周邊周寧縣,越來越多山裡娃走進祠堂,在習武中強健體魄、涵養武德。


守根之難,武魂有續
占敬農的焦慮隱在笑容後。專業訓練場地匱乏、傳承資金短缺、習武群體理念參差不齊。「很多孩子知道跆拳道段位,卻不知道羅漢拳的來歷。」他語氣平和卻有力,「我不怪孩子,只怪我們這代人講得太少、做得太慢。」他希望能有更多合適場地,也期待政策更多傾斜。師弟黃章祿理解這份急切:「我們練了一輩子,不是為了打遍天下,是怕這東西斷在手上。」令他們欣慰的是,越來越多孩子走進祠堂習武,這套百年拳法正在新一代手中延續。偶爾有早年外出務工的鄉人回來,站在祠堂門口看孩子們練拳,看半晌,說一句:「還是從前的味道。」「我希望羅漢拳在洪口永遠活著,讓每一個洪口的孩子提起羅漢拳時,眼裡有光、心中有根。」占敬農說。
月光還是百年前的月光。洪口祠堂裡,孩子們正跟著他扎馬步。一招「羅漢推山」,稚嫩拳頭推出,彷彿推開的不僅是空氣,更是傳統武術走向未來的大門。百年拳風不絕,祠堂燈火不息。(褚子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