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鼎專刊】蕭正樞的影子

□ 白榮敏

「士尚慷慨，民各氣矜。富者好施，貧者好義。遇有公事，爭趨樂赴。」這是清乾隆年間，福寧府知府李拔在其修纂的《福寧府志》中對福鼎「風俗」的評價。李拔勤政愛民，每到一地，輕車簡從，深入民間瞭解民情，他的這幾句評價，即是他深入福鼎調查研究得出的結論，可謂準確中肯。
翻閱清嘉慶《福鼎縣志》，「卷六」專為本邑人物立傳，收理學3人，孝友9人，義行21人，忠烈9人，宦績11人，武功7人，文苑4人，流寓6人。其中義行有21人之多，其餘孝友、忠烈人數亦不少，足可佐證李拔所言不虛。修纂者、知縣譚掄談《福鼎縣志》：「至於人物一門，去取尤嚴。」（《福鼎縣志‧敘》）在選人入志從嚴的原則面前，義行仍有21人，更說明福鼎「好施好義」風尚之盛行。所謂義行、孝友、忠烈者，他們身上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品行端正且有突出德行，其核心都是踐行忠孝節義的傳統美德，對老百姓來說，也即李拔所謂「慷慨好施，氣矜好義」。
說起「慷慨好施，氣矜好義」，能擔得起這八個字的有白琳鎮翁江村的蕭家。民國《福鼎縣志》沿襲嘉慶志傳統，也以「儒林」「孝友」「忠義」「宦績」「武功」「義行」「文苑」等條目編排人物傳，蕭家有多人被編入「孝友」和「義行」，其中蕭天成及其子正璣、正樞，孫功彬、功駿等一家多人赫然在目。一家子孫三代有多人同時被載入正統地方志，這是極其少見的。

蕭正樞被載入民國《福鼎縣志》「孝友」，其文曰：
蕭正樞，字夢軒，翁潭人。附貢生，事親以孝聞。一日鄰人不戒於火，延及所居。正樞觸焰入，力扶父柩。忽南風大作，火勢北掀，柩得出。復入，負八旬祖母，牽家人，扶老母，俱得免。邑舊無考棚，正樞始捐巨資倡建，總司其事，不辭勞瘁。落成後，並將餘款置闔邑賓興田。
以上文字主要記載了蕭正樞兩件事跡：一是他於家中起火之時，先冒死扶父柩，再負祖母，牽家人脫險，將孝親護族的倫理綱常踐行於生死關頭，其孝勇之舉直擊人心；二是慷慨捐巨資建考棚，置賓興田，以一己之力造福闔邑士子，盡顯仗義疏財、心繫桑梓的擔當。
關於蕭正樞，閩中名士魏敬中所撰《夢軒蕭翁六十榮壽序》中詳細介紹了他的一生行跡，除了上文提到的兩件事，還寫到他修河壩護城，建文昌祠、忠孝祠，捐數千金作為士子鄉會試經費。平常樂善好施，周濟親戚，資助他人喪葬，修橋鋪路，賑濟饑荒，體恤孤貧，而且這些善舉對他而言均舉重若輕，儼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福鼎於清乾隆四年（1739年）建縣，據翁江《河南郡蕭氏宗譜》（2016年修）記載，蕭正樞生於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可見其人生的建功立業階段，正是建縣後的幾十年時間裡，也正是新縣發展的關鍵時期，不管是基礎設施建設，還是社會事業發展，均需要大量人力、財力、物力的投入，上述蕭正樞修壩建祠，修橋鋪路，賑荒恤貧，等等，正是既助政府大力，又濟民間疾苦的大慈大善行為。
那一天，我們去參觀蕭家大厝。大厝位於福鼎市白琳鎮翁江村。翁江舊稱翁潭，村以水名。翁江之水東流匯入百步溪後再匯入沙埕港內灣，溪畔古村即為翁潭。翁潭古村襟江帶海，地勢盤紆，泉石清奇，林壑幽邃。大厝建於清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即為上文寫到的蕭正樞救親的那次火災之後，蕭家另尋此地所建造的新房。

蕭正樞有兄弟五人，分仁、敬、孝、慈、信五房，正樞居中，為孝房。自西向東建了三座四合院式民居，第一座最為宏偉壯觀，為長、二房所居，第二座次之，為四、五房所居，兩座相連成一處氣派的古民居建築群；第三座距離前兩座大約10米，但門樓和多數房屋已經毀壞，餘下幾間房屋，相比前兩座均矮小簡陋許多。據說蕭正樞為人忠厚不欺，被父親委以總理家政的重任，建房之事自然由其主理，他把好的木料用於建造兄弟的房子，只把剩下的下腳料留給自己。這正是我們看到的第三座民居如今已然毀壞的答案。正樞此舉，完美詮釋《縣志》中的「孝友」二字：孝順父母，友愛兄弟。
這是一個令人羨慕和敬重的家庭。五兄弟首先有一位立身垂范的好父親，其父蕭天成被收入民國《福鼎縣志》「義行傳」：
蕭天成，字德峰。翁潭人，例貢生。平生孝悌，睦宗族，敦戚友，而好善樂施尤其天性。嘉慶壬申歲饑，出其家所儲谷減價平糶，數鄉之民賴以活。邑令譚公掄旌之曰「任恤可風」。道光乙酉，獨建雙株嶺亭，庚寅又獨建五峰橋於麻時坑鄉，並修造大路，自白琳至三十六灣計四十餘里。丁未又修建百步溪橋，所費頗巨。

這裡說到了蕭天成建五峰橋並修大路。白琳至三十六灣大路我那一年走過，彎彎曲曲穿行於大山之中，為來往行人提供便捷的通道，這條路也是溫福古道的一部分，福鼎大宗貨物通過此路到達福寧府城霞浦，我們平常也把它叫做古官道，實際上，與官無涉，實為像蕭天成這樣的鄉民所建。蕭天成率先垂范，帶動一家人參與修橋建路，五峰橋頭立於光緒年間的石碑碑文可以證明。此碑一人多高，頂部橫刻篆書「五峰橋」三字，以下豎刻：「橋建道光十年庚寅三月丙午日，越五月辛未告竣。並修造大路自白琳起至三十六灣。」落款為：「翁潭蕭正璣、正奎、正樞、正謨、正倫立。」此五人正是蕭天成的五位兒子、蕭正樞五兄弟。
民間有言，一人做一件好事易，做一輩子好事難。套用此言：一家有一個人做好事易，一家子都能做好事難。蕭正樞一人做了一輩子好事，他們家也是一家子都在做好事。且看民國《福鼎縣志》「義行傳」還載有：
（蕭天成）子正璣，字朗山。道光間歲歉，發粟累萬石，平糶殆盡，復出數百金故昂谷價，以致外商仍減價賑之，所活男婦無算。
孫功彬，字笙南。咸豐癸丑歲荒，率族人聚米萬石平糶，數鄉之民賴以活。六月水災，隔溪居民有不能登岸者，施以飯並錢米，遣健者駕竹筏往賑。復捐貲掩埋被溺積屍無數。
邑中考棚、賓興、河壩、橋樑、道路以及平時施棺、築塚諸義舉，正璣、功彬之倡助或獨任者，尤指不勝僂。
蕭正倫孫子蕭承鶴，亦入民國《福鼎縣志》「義行傳」：「歲歉則減價平糶，鄉人德之」，曾出資獨建石床鄉萬安橋。他的兒子瀟仰山，上世紀二十年代，聽說桐山防洪堤建壩工程缺資金無法竣工，不顧體弱多病，步行至桐城向縣政府提出願意捐巨資促成工程早日完工。翌年，時任福建省長薩鎮冰蒞臨福鼎視察，觀看了桐江圍堤工程，表揚了縣政府和百姓，當他聽說蕭仰山先生事跡後，特造金匾親自題詞「樂善好施」。時至今日，桐山防洪堤壩有一段還被叫做「肖家壩」。
蕭正樞是附貢生，考蕭家成員，均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他們的慈善行為在當時社會有積極的示範效應。正是有蕭天成、蕭正樞們的帶動，福鼎在建縣後的幾十年裡，各項事業得到了長足的發展。這一點在很多事情上都能得到應證。李拔有一次來福鼎視察，看到福鼎縣城桐山雙溪夾流，其地形像一個竹筏，「每夏秋水發，洪波巨浪，勢如奔馬，沖決廬舍，不可勝數」，於是他飭令福鼎知縣倡捐重修。結果「士民鹹踴躍樂輸」。由此李拔感歎：「吾聞鼎俗，急公尚義，慷慨好施，凡邑中城池、學校、書院建設，以及道路、橋樑，靡不取資群力，有非他邑所能及者，余於此堤見之矣。」（見李拔《重修護城堤記》）李拔所記此事當在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至二十五年間，雖然那時蕭正樞還沒有出生，但此中也可以看到蕭正樞的影子。李拔在另一篇文章《修福鼎縣學記》中闡述了作為倡導者的作用：「自古士習與民風相為表裡，故師道立而善人多，教化行而風俗美。太上貴德，其次貴施予。今都人士慷慨好施，此豪傑之所貴，而中材之所難也。吾想其必有一二人倡之，而後眾人從而和之。士者民所視效，士好仁，而民不敢不歸於仁矣；士好義，而民莫敢不歸於義矣。仁厚見於行事，觀感成為風俗，此多士為善於鄉之明效也。」這當中，不管是士，還是民，也有蕭正樞的影子。
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福鼎這方水土，古往今來，都有蕭正樞們的影子。